千秋万岁名 寂寞身后事 ——追记文学大师胡云翼先生

明年是胡云翼先生辞世五十周年。尽管岁月流逝，但我对胡先生的景仰之情，历久而弥深。

一九零六年，胡云翼出生于湖南桂东县。一九二五年，十九岁的他在武昌大学读书时就勤奋聪颖，以文学创作，研究古典文学出名。他与刘大杰、贺扬灵并称“武昌三才子”。当年他出版了《中国文学概论》、《文学欣赏引论》、《词人辛弃疾》三部著作。次年又连续出版了《宋词研究》、《李清照评传》、《西冷桥畔》、《爱晚亭的风光》、《麓山的红叶》等著作。一九二七年武大毕业后至一九三七年，胡先生在长沙岳云、南华、省立一中、镇江师范、暨南大学任教和担任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编辑的十年间，是他创作的高峰期。其时他出版了《中国文学史》、《中国词学大纲》、《中国词史略》、《文章作法》、《唐代战争文学》、《新女性》、》《支那妇人》、《新婚的梦》、《我们的文艺》等著作。在胡先生四十余年的文学创作和学术研究生涯中，公开出版的著作达六十二种，其中《宋词研究》是我国词学史上第一部系统地研究宋词，具有现代学术特点，现代品格的专著，它在现代文学史上占有特殊重要地位。它不仅突破了传统的词学观点，而且建构了新的理论框架，体现了创新精神。他的词的外部规律的立论，开宗立派，其研究成果远远超过了梁启超、胡适，其贡献大而不朽，上海词人称胡先生是现代词学的奠基人。胡先生在学术研究中变古典文学为现代学术，这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是难能可贵的创举。他的《宋词研究》、《中国文学史》，把古典文学演绎为现代学术，讲述注释确切，简明扼要，文字精美流畅，能让读者很快进入语境，领会掌握历代文学的精华和特色，变深奥为通俗。胡先生的学术著作把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祖国文学遗产向世人推介，可说是造福广宇，功德无量。胡先生对中国文学学术研究特点鲜明，强调现代意识，时代意识和现实感。他的《宋词选》选了许多优秀的豪放词，但又没有贬低婉约词。在选词标准和选词内容各方面，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在众多的宋词选本中，至今还没有一部能达到胡先生《宋词选》的标准，它被评为“中国优秀畅销书”，发行一百余万册，创二十世纪词学书籍发行之最，数十年间，它走进千家万户，盛传不衰。他注解的〈唐宋词一百首〉，一版再版，发行三百多万册，是最受读者欢迎，最畅销的古典文学读物之一。他的小说、散文被收入多种版本；《中国文学史》选为大、中学教材，并与其它七种学术著作被译为日、韩、法文，在国内外产生了广泛深刻的影响。据说毛泽东曾两次谈到胡云翼。一九六五年六月，毛泽东在上海西郊旧式别墅接见复旦大学教授刘大杰时，曾问及胡云翼，刘大杰答复已去世了，毛泽东说：“人才可惜”。

文学造就人的性格。胡先生在研究古典文学中吸取继承了中国古代优秀文人的高贵品质，铸造了他忠诚爱国的人格。这位成绩卓著的文学研究大师，在日寇入侵，国家危难时刻，他毅然走出书斋，走上抗日前线，这在知识界、学术界的学者中极为罕见。一九三七年，国共联合抗日，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淅西战地政工总队任副总队长，深入敌后开展抗日救亡工作。他率部与敌迂回周旋，在极危险极困难的条件下，创办了《淅西时报》、《淅西导报》，宣传抗日，组织群众，培训骨干，扩大队伍。胡先生当时不凡的表现受到淅江省主席黄绍竑的赏识，被委任绍兴敌后县长，领导民众抗敌。他率领妇女营夜袭日寇在沪杭线的据点王店，指挥含山反扫荡战，战绩显赫；他在海盐西桥塘的遭遇战中，指挥在前，身受重伤，他的随从，我伯父的长子李焱尧不幸牺牲。他在战地写下的《抗日进行曲》，充分展示了胡先生当年豪迈的气魄：

大汉旗飘落日黄，健儿百万上沙场。

一杯遥祝龙城将，直下榆关到沈阳。

壮志何妨死便埋，海云东指到天涯。

元戎号令争先发，江户湾头春满街。

铙歌吹入马蹄轻，一笑军前决死生。

五月扶桑相痛饮，樱花迷乱汉家兵。

日本投降后，胡先生多次谢拒黄绍竑的挽留，辞去嘉兴县长职务回上海，路过南京时，正值蒋介石召开二届国代。胡先生写下《中山陵感赋》：

胜利疑从隔代还，沧桑历尽看钟山。

登高未识凌霄路，总是凄凉人世间。

司马浮词赋子虚，龙蟠故里沐猴居。

浪淘不尽英雄辈，赫赫功勋但血书。

国是陡劳口舌先，陵园深处听啼鹃。

南朝旧事谁能说，草草元嘉二十年。

诗内明显地流露了他对时事和当局的愤怨，他爱国爱民的感情。

胡先生在上海继续从事他的教书、著书、学术研究事业。上海解放前，他不听妻姐夫妇同去台湾的劝告，留居上海。解放后，胡先生在上海师大任教，因“历史问题”列入“另册”，入狱审查一年多。一九六五年一月因病逝世，享年五十九岁。胡先生的遭遇与大诗人李白近似，李白奉诏出征，被以附逆罪入狱浔阳，也是活了五十九岁。

胡先生在人生道路上，除了受到“历史问题”的挫折，他的爱情婚姻也很不如意的。他与著名的女作家谢冰莹缠绵悱恻的文学情缘，也是十分凄美，令人感叹的。

他在病危弥留时刻流下泪珠，费力地说了几次“谢冰莹”……。谢冰莹是他一生中最初最爱的恋人。她是湖南新化人，出生书香仕家，比胡先生小一岁。俩人是中学同学，因都喜爱古典文学而相知相爱。每逢假日，图书馆、教室、湘江畔、爱晚亭都会留下俩人探讨文学的倩影。一九二六年，为了逃避家庭逼婚，谢冰莹在长沙参加了北伐军，之后继续在上海艺术大学、北平女师大读书，并东渡日本在东京帝国大学进修，曾因“抗日反满”罪被捕。她是一位底子厚、高才华当时出名的军旅作家。抗日战争爆发后，她在长沙组织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走上前线。日本投降后，她主编《黄河》月刊，在北平女师大任教。一九四八年她赴台湾，任省立师范学院教授。她有六十多部著作，《女兵自传》被译成英、日、俄、法、德多国文字。她信守与胡云翼相订誓言，终身未婚嫁。一九五六年，胡云翼去世后，她皈依佛门，法名莹慈，拜佛念经，长与黄卷青灯为伴。一九七一年定居美国旧金山，二000年去世，享年九十三岁。

是当时的封建社会折散了这对恋人。就在谢冰莹逃婚参军时，胡云翼也接到“父病危”的家信，骗他回家与不相爱的女子结婚，胡云翼很气愤，想走脱但受到家里的苦求和严密监管，草草成婚，抱憾终生。他念念不忘谢冰莹，为她写下了《漱玉词》、《结婚之后》、《无题诗》（十首）。我们仅从两首无题诗中，就可看出他感情上的痛苦：

《无题诗》（第二首）

待诉殷勤苦未谙，枉从天北到天南。

此情若许频频寄，病到相思死亦甘。

《无题诗》（第七首）

高台风雨损华年，曾记叮咛到九泉。

未必他生能预卜，相逢应在死之前。

十首诗字字血，声声泪，如泣如诉，读了令人心酸泪涌，不忍再读。

胡云翼先生是我同乡，是我的父辈。我伯父家住城关司马坊，与胡家是一墙之隔的邻居，我伯母是胡家的养女，两家来往密切；我的生母与胡先生的前妻陈希孟是桂东女子简师的好友；胡先生的长女胡莹君是清华大学化工系的高材生，与我是挚友。由于这些关系，增加了我对胡先生的认识，我深为胡先生的事业和人品感动。胡先生的《中国文学史》、《宋词选》是我的经常读本，令我终身受益、敬仰倍增。一九九四年六月，我离休后去沪杭旅游，特去上海黄浦区看望了陈希孟老人和退休了的胡莹君。并有意较系统的采访胡先生的事迹。但那时“历史问题”的阴影还笼罩着这个家庭，她们连胡先生生前的照片也没给我看，我的采访落空了，深感遗憾。

世事变迁，与时俱进。随着国共两党关系的新演变，中共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思想的深入落实、胡先生抗日救国的光辉历史终于恢复了本来面目。二00六年是胡云翼先生百年诞辰，为了缅怀他对中国学术、文学和教育的巨大贡献，上海师大、华东师大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前进进修学院等单位，于二00五年月联合举行胡云翼先生学术研讨会，国内古典文学界知名专家学者马兴荣、王水照、王兆鹏、刘永翔等五十余名代表参会，主要就胡先生的词学思想、学术贡献及其对当代的启示作了探讨。次年八月，胡先生的家乡桂东县，邀请国内古典文学名家学者和胡先生的家属，举行纪念会，以弘扬胡先生对中国文化事业的巨大贡献和抗日救亡的爱国精神，并出版了专著《湖南才子胡云翼》；在风景胜地三台山竖立了胡先生的半身铜像……然而斯人已逝，胡先生已听不到、看不到为他所做的一切了！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得金”。二十年前我采访胡先生落空了，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今天我终于能写下这些追思的文字，尽管是胡先生已看不到它，但我已完成了这项心愿。让我们永远记住这位具有文学性格的文学大师。

（作者系北湖区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