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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兄曾宪堂

日期:2017-02-21 21:16:28        来源:宜章县曾宪铎        阅读:5302        【字体:  

我的堂兄曾宪堂是一个草根人物,还是一个残疾人物,一条左臂完全失去功能,象一根柴棒在衣袖中晃荡。年近古稀的他,岁月的尖锋在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纹,人世的风霜染白了满头的枯发,但精神炬灼,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堂兄出身贫苦,命途多舛,兄弟三人,哥哥也是残疾人,一条腿患骨癌,长期流脓,不能劳动,可幸的是弟弟是个健全人。这种状况使得家境困顿。堂兄从六七岁就开始劳动,象农村的正常孩子一样要看牛,砍柴。砍柴对于只有一只手的孩子来说是十分艰难的,但困难没有吓倒他,他砍柴的方法是,左脚踩住柴杆,然后右手举刀把柴从根部砍断,再把柴一把一把码好,砍够一担,再接条把,把柴火捆起来,用扦担把两捆柴穿起来,扛上肩挑回来,令我们这些堂弟弟们叹为观止。

在农村,把干体力活叫做能“武”,干脑力活叫做“文”堂兄知道,一个残疾人在农村干农活是弱项,不管怎样努力也难以干出可喜可贺的成绩,只有能“文”才会有出息,用智力来弥补身体的缺陷。于是堂兄请求父母送他去学校读书,开明的父母也觉得这是儿子的出路,就同意堂兄进学堂读书了。堂兄很珍惜这读书的机会,奋发努力刻苦用功,当那些身体健全的同学们在玩时,他却在读书,抄书,做作业,老师要他抄书一遍,他却抄二遍三遍,真有点“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气概。放学回到家里,帮父母做好家务后,又抓紧时间读书,晚上,其他孩子在月光下,穿街走巷做“打日本”、“捉特务”的游戏时,他却在家里看书学习。那时,家贫得连煤油也买不起,只有在山上砍柴时拾砍一些松油和松筋回家,给晚上照明读书,由于刻苦努力,成绩优异,小学毕业时,顺利考上县九中。

县九中在太平里乡,离家二十多里,一条田间和山间小道连接着学校和家乡。三年间,星期日下午到校,星期六下午回家,每星期往返一次,挑米带菜,准备一星期食品。那时生产队穷,家也穷,米很少,只好用红薯和其他杂粮充饥。没钱在学校买菜吃,只好自带干菜,经常带的干菜是腌菜、白辣椒、猫屎豆。一小瓶没油煮的干菜要吃一星期。吃得面黄饥瘦。穿得寒酸,冬天也是一条单裤和一件空心棉衣,要穿一件卫生衣和一条卫生裤就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学校地处北风口上,凛冽的北风,使人颤冽发抖。夏季酷热,睡在没有蚊帐、没有蚊香的大寝室里,蚊子在学生们的身上发狂。堂兄在这样的条件下苦读三年,成绩优异,顺利毕业。成为我们村里第一个初中毕业生。

堂兄初中毕业后,想上高中,但家里无力供学了。父母年迈,哥哥病残,弟弟未成年。堂兄决定自食其力,找一份活儿干干,边干边自学,自学高中课程,准备考大学,跳出农门,改变草根,跃升上层。机会来了,教育部门看到堂兄成绩好,功底扎实,就聘他为乡村代课教师,工资每月24元,这比农民每日工值两三毛钱强多了。堂兄接受了这一聘请,登上了三尺讲台,用辛勤的汗水培养祖国的花朵。堂兄认真钻研教村,认真总结教学方法,认真讲授,牢记“严师出高徒”的古训,严格要求,严格管理,严格训练,才干一年多,教学成果成绩斐然,响誉学区。县教育局准备把他转为公办的教师,堂兄这时“春风得意与蹄疾”。

正在这美好的光景,一场突发的暴风骤雨来临,在中国的大地上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这场革命革去了堂兄的美梦,一切美好的事物被打得七零八落,从中央到地方的九级行政被造反派夺了权。我们大队的党支部,管委会被造反派夺了权。一名造反派头头当上了大队革命会主任,其实这位造反派也没造什么反,也不是什么坏人,但由于我们大队的农民世代老实,安分守己,不爱出头担当,因此这位所谓的造反派,会说会办事能担当,也就被农民们推上了大队革委会主任的宝座。此位主任年纪较大,又缺文化,当上这主任有些力不从心,亟需一位年轻有文化口碑好的人当秘书,主任四处物色,八方寻找,终于瞄上了堂兄。三顾茅庐,口出莲花,用毛泽东“革命需要”论,“为人民服务”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论”,把堂兄请来,安置在大队革委会秘书的职务上,主任还真没有看走眼,堂兄也践行“土为知己者死”的忠诚,与主任密切配合,把我们大队的各种事情干得风生水起,县乡革命会领导很满意,堂兄的声望鹤起远播,生活条件也得到改善,身上穿起了的确良,脚上套上了塑料凉鞋,残疾的形象一扫而光。

然而好景不长,干大队革委会秘书四五年后,新的政治改革来临,农村搞“一斗二批三改”清理造反派,以前下台的大队支书上台,当上了新的大队支书和革命会主任。所谓造反派主任和堂兄也就下台了。堂兄被赶回了生产队,变成了社员拿工分,由于是残疾人每日底分4分,不如一个妇女每日底分7分。与以前当秘书拿工分15分差多了,堂兄一下子“从解放后回到了解放前”,苦恼,愤怒,无望,一古脑袭来,出路何在,梦想何在,陷入了绝境。

堂兄有一股硬气和蛮气,绝不向苦难低头。决心寻找新的出路,“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当他从社会上得知新疆需要大量建设人才时,决定奔赴新疆,打出自己人生的新天地,然后活出光彩的人生。心动必须行动,宜章到新疆千里迢迢,坐火车都要十天十夜,没有车费,没有证明,没有熟人,这一切堂兄都无所畏惧,行装准备了一张塑料布,一个大水壶,一个大口罩,一袋红薯干,从红岩火车站偷爬火车上路。在火车上的座椅的下面铺上塑料布躺下,在侧所里给水壶装满水以解饥渴,戴上口罩挡住蒸气机车的烟尘,还要随时警惕乘警的巡查。当在火车上坐了八天八夜快到酒泉时,被乘警查获,因没车票和证件,被铁路公安作为坏蛋嫌疑抓获审讯,当查证是湖南省宜章县五岭公社留军大队人时,被公安机关遣送回来。遣送回来后,被当地革委会定下罪名为“投敌叛国”。因罪名是胡乱安上,毫无证据,又是个残疾人,就没判刑,只说交当地群众监管劳动改造,堂兄一下子跌入了九丈深渊。

乡亲们也知道这是子虚乌有的罪名,谁去干监管堂兄的蠢事呢?只管给堂兄自由,堂兄不甘心在生产队开集体工,每天只记四分工的报酬,只能饿死。他思来想去干什么好呢?还是搞副业给队里养鸭,因为养鸭不需要多大体力,鸭子自由行走,不需运输搬运,那时养鸭搞副业要向生产队交钱记工分,四分的底分交钱不多,划算,堂兄没在困境中沉沦,而是在困境中奋起,在乡亲们亲友们的帮助下干起了看鸭的行当。看鸭也很辛苦,要把100多只鸭放入田野、山塘、河流觅食,时时都有丢失的风险,看鸭是移动的工作,今日在这片田地放,明天就要到那片田地放,住无定所,浪迹天涯,鸭与人住在农民废弃的牛栏猪舍杂屋里,有时住在山洞和拱桥下,时刻警惕野兽偷袭鸭子,小偷盗窃鸭子,堂兄不怕艰辛,又有文化钻研养殖技术,创新方法,他的养鸭获得了极大成功,除了交队,还赚上了小小的一笔,还在放鸭中收获了爱情。

在一般规律中,象堂兄这样严重的残疾人是找不到老婆的,谁家健全的姑娘会嫁给一个缺把手呢?堂兄上欧家洞山区放鸭时的吃苦耐劳开朗善良的精神被一个叫张招招的美丽姑娘所感动,两人互相爱慕,倾诉衷肠,私定终身。姑娘的父母亲戚极力反对,百般阻挠,并扬言嫁给他就打断她的腿,但张姑娘铁石心肠,冲破阻力,与堂兄喜结连理,终成眷属,并生下两个可爱的儿子。没有婚礼,没有嫁装,没有祝福的结合,使两人甜蜜地生活在一起。堂兄从此有了助手,如虎添翼,养鸭事业得到很大发展,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鼓励发展个体私营经济,堂兄干起了个体,开办起鸡鸭孵化场,经济效益大幅增长,在县城购置了房产,把孵化场从乡下搬到了县城,事业越做越大,收入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

正当事业红火的时候,堂兄又遭遇不讲诚信的客户,供应种蛋的老板陈某供给堂兄几批不能孵化的寡蛋,导致堂兄事业大损,后又遭遇国家清理整顿农村合作基金会,堂兄的资金链断裂,致使孵化场倒闭,又一次跌进困境之中。

堂兄在困境中,毫不消沉,夫妻俩出来给人打工,堂兄给人看守废旧钢材,日夜值守,一千五百元一个月,一次一小偷来偷钢材,被堂兄一手抓住,深为老板信任。妻子看护病人,收入比较好,夫妻二人齐心共渡难关,把小儿子送进了重点大学湘潭大学,为家庭出了彩,为乡亲增了光,现已在深圳工作,并购了房。大儿子搞摩托出租,每月有二千多元收入,有了孙子孙女,其乐陶陶,一家从农民变为城镇居民,有了低保和养老金,残疾金,衣食无忧。苦尽甘来的堂兄,近年来还给村里八十岁以上的四位老人过年时发200元的慰问金,还有点象政府官员给弱势群体送温暖。

                                                       (作者系宜章县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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