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感受最深的是村前池塘。池塘比湾村还大,进水口与全湾人的饮用水井相通,出水口通向稻田,形成大循环。山泉水长流不息,让池塘一年四季波光粼粼,清澈见底,照得见蓝天白云绿荫,照得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照得见山里人家渺渺炊烟、乡亲们勤劳俭朴的身影。
塘水永远是活的,与生命共存,与欢乐同在。酷暑,池塘里从早到晚可见人鱼共舞、老少同欢,俨然“天然游泳池”。严冬,池塘或可成为“冰雪运动场”,晒谷坪一般平滑的塘面,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活水好养鱼。池塘也是山里人家的“荤菜碗”,生产队的“钱袋子”。那时候人们连饭都吃不饱,荤腥更是难得的享受。池塘养鱼便成为每年不可或缺的生产活动。喂养的鱼,既是社员群众过年过节,举办红白喜事的必需菜品,又是生产队增收的重要渠道。因此,山里人把池塘都视为“聚宝盆”和“摇钱树”,即使天气大旱,也会留足养鱼水。年下干塘后,才将塘中淤泥清底,挑往稻田作肥料。次年春天到来,池塘又被泉水雨水灌满,成为新一年的希望。
1983年我考上国家干部,从村前塘埂上走出山里,走向乡里县里市里。尔后每次回家探亲,但见池塘水环境每况愈下,看起来可怕,闻起来恶心,乡亲们自己也说是“张天茅坑”。
村前池塘变成“垃圾池”,说来一点也不奇怪。
村庄已不是先前模样。年富力强的村民几乎全部外出打工,连子女都随父母进城读书去了,平常留守人员都是老弱病残,白日见不到几个人,夜晚见不到几盏灯,几乎成了“空巢村”。旧民居历史悠久,摇摇欲坠,留守人员无力修缮,无心管理,房屋连同厕所时有损坏坍塌,逐渐形成“空心村”。大量空屋成为饲养家禽家畜、堆放农具杂物的场所,垃圾废物、污泥浊水全部归入村前池塘。
先前农家种田作土,十分看重土杂肥。人粪尿、禽畜粪便、河塘淤泥什么的,都被视为优质当家肥。收割时,农作物秸秆一部分用作垫猪圈牛栏,一部分踩进田里沤制凼肥。后来,农耕观念逆转,“要想产量高,全靠化肥浇”,“有了病虫害,全靠农药灭”,带着农药化肥残留的秸秆大都不还田,而是焚烧。
湾里原来定有严格的村规民约,后岭“禁山”的长青树不准砍伐,村前泉井水专供饮用,洗衣洗菜喂牲口,只能用塘水。后来,树随意砍,水随意用,洗涮马桶、编织袋、喷雾器什么的,塘水井水并用。脏物破烂、死猫死老鼠什么的,都往塘里扔……日积月累,污染重叠,“肥水”富集,水中养不活鱼虾,水面却盛长水葫芦,整个池塘变成了一汪“绿色”水藻地。
由于这样,父母相继过世后,我不想多回故乡,免遭门前池塘惨相怪味的折磨。
逼近退休,思乡之情日渐浓厚,甚至突发奇想,把故乡老屋装修一下,作为“行宫”。然每每泛起乡愁,村前池塘同时浮现,欲火又被浇灭。
欣喜中央作出决定:从2010年起在全国开展农村环境连片综合整治,先用3年时间于部分省(区、市)试点,尔后全面铺开。湖南省列入全国8个示范省之一,郴州市先后有8个县(市、区)17个乡镇74个村列为全省示范区建设,故乡墨水(现名小田)村也列入其中。“空心村”改造,厕所革命,生活污水、垃圾处理,水泥公路进村,自来水入户……捷报频传,山村面貌迅速改善,环境质量明显提高。
退休后,我迫不及待地去了久违的故乡。
小车沿着虽不宽阔却平坦的通村水泥公路奔驰,直接停在家门口的塘埂上。挖走了沉积几十年的底泥,扩大了几倍的蓄水容量,全部被铝合金花格栏杆包围的村前池塘,俨然摆在眼前的一面镶了银框的大明镜,映照出新时代美丽乡村的靓丽景色;
石头靠山光怪陆离的“癞子头”,已经长出了郁郁葱葱的“亮发”。绿荫中不时地窜出一蓬蓬欢歌笑语的鸟雀射向蓝天,又像是深入碧海,自由飞翔畅游;
改建的一栋栋新民居,展现出新风采,体现了新理念,倒映的水电网管线,熠熠生辉;
足以与城市公共厕所相媲美的山村厕所,连同垃圾收集转运点、污水集中处理站,亮点纷呈;
优质泉水井,扩建成了自来水取水点,除了满足家家户户饮用水外,余水源源不断补充池塘,清晰可见成群结队的鱼虾摇头摆尾,像是一队队清洁工,不断擦拭着波光粼粼的镜面;
绿化、美化、亮化、净化的塘埂护坡,成为鸟语花香的乡村游道、内涵丰富的文化长廊……
漫步池塘边,虽然寒风飕飕,心中却是暖意洋洋。我尽情观赏、悉心品味蝶变的故乡,空气好,路径熟,邻里亲,食宿美,不失晚年生活好去处。倘若落叶归根,与青山绿水相伴,远离喧嚣,远离污染,肯定会健康长寿呢!